一个90后女教师的科研“恋爱脑”丨科创Z世代

这里是《科创Z世代》第八位Z世代的故事。

江雪，1991年出生。她从高中开始对物理产生浓厚兴趣，之后人生的每一步便再未离开过物理。大学考入南京大学物理学院，后在美国进行博士联合培养时接触了声学人工结构领域，确定了自己的研究方向。现在她是复旦大学的一名青年教师，主攻如何将声学与医学医工应用相结合。

江雪

科创Z世代第8位嘉宾

复旦大学副教授 博士生导师

江雪是那种非常典型的南方女生，温柔娇小，说话轻声细语，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如果有人说她像一名大学生，我们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但就是这样一位“小女生”，不仅入选了第二届“上海科技青年35人引领计划”，还是“面向世界科技前沿”这个主题中唯一的一位女性获奖者。这让我们不禁好奇，在江雪小小的身影中，到底蕴含了怎样一种能量，让她成为了“硬科技”领域中的探路者。

 

 用蚂蚁绊倒大象

在近两个小时的采访中，江雪最侃侃而谈也是最让她兴奋的就是讲到自己的科研内容。她的主要研究领域是声学人工结构、人工材料以及围绕着人工材料所开展的生物医学应用。她给我们举很多例子来解释什么是声学人工结构，顾名思义，一个是声学，一个是人工。人类为什么要去造一些这样人工的东西?目标就是实现对声波的特殊操控，比如说我们在面对很多噪声的时候，可能要用一堵很厚的墙才能够把噪声隔绝在外面。而这样一堵很厚的墙必然会影响到我们，比如夏天很热的时候我们希望风能进来，但是不希望噪声进来。我们就想着如何在开窗的情况下，能用什么样的方式可以降低噪声，声学人工结构就能够实现这一点。再比如高速公路两边的消声屏障，它是很厚的板材，有没有办法用一些很轻薄的材料去实现这样的降噪操控，这都是声学人工结构研究的目标。换句话说，江雪和她的团队就是希望突破自然材料的一些属性限制，以人为设计的一些构型去实现原来没有办法达到的特殊功能。

目前她具体的研究方向在医工交叉领域，用声学人工结构来实现过去无法实现的超声成像，解决现在B超里面穿透深度不够高，或者成像分辨率不够精确、不够细致的问题。现在医院里的B超都是对软组织成像，无法对骨头进行成像，因为骨头对于声波来说太硬了，声波无法穿透过去。江雪和她的团队希望能够运用声学人工结构去突破骨头这种硬组织，那未来就可以用超声对脑内进行经颅的成像或者是调控。在江雪看来，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说，就是“用蚂蚁绊倒大象”，因为声学人工结构就是在很小的器件中利用声学去产生巨大的影响，比如在深海探测、水下通信等很多领域的应用，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 Z星探：您研究的声学人工结构和咱们以往在医院里做的B超有什么不一样?
• 江雪：因为声波的波长是比光波、电磁波是要更长的，它的频率更低，所以意味着我们成像的分辨率是跟波长成正比的，是相关的。我们去做声学成像的时候，它的分辨率是受到这样一个波长的或者是物理上的衍射极限的限制，这是自然材料的属性所决定的。我们希望说如何用人工设计的一些结构来突破自然材料的属性限制，通过打破比如说衍射极限或者实现一些负的折射，这样一些物理效应，从而在实际应用当中去解决瓶颈问题，比如实现更高的分辨率或者是调控的精度此类的新的应用。
• Z星探：包括怎么样去精准地诊断疾病，在很早的时候就发现它。
• 江雪：是的，及早的诊断、干预，还有后续的治疗，以及对我们生物的一些医学机制的研究。比如说脑科学里面脑神经科学机制的这样一个细化的研究。

 

世间并无奇迹

江雪给人的感觉非常踏实低调，但是当她讲起自己的高中生活，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眉飞色舞”。高中的她就对物理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好感，甚至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喜欢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当其他同学在抱怨物理题难做搞不懂的时候，她觉得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同学的痛苦，因为在她的眼里，物理世界是那么精彩和绚丽。这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喜欢让她在填写高考志愿的时候毫无犹豫地写下了南京大学物理学院。只是一刻她还不知道，她即将迎来自己学业上的第一次重大打击。

在南大物理学院的第一年期中考试，江雪就拿到了一个自己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成绩，心里的落差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学物理的“材料”。但她非常肯定的是，她喜欢物理，这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专业，她不应该也不能放弃。正是在经历了大一的这段波折后，江雪更加确定了自己的人生信条：坚持自己喜欢的事情，世间并无奇迹，凡事只有努力才可以得到。

 

• Z星探：很多人说做科研，女性做到顶尖的特别少。所以您其实是一开始怎么样去想要选择理工科?
• 江雪：我从小本身对理工就非常非常感兴趣，在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也是毫不犹豫地把南京大学物理学院作为我的第一志愿。
• Z星探：那选了心仪的专业，你真的学的那么顺利吗？
• 江雪：大学新生第一次开大会的时候，我们院的书记就在上面跟我们讲了，说我们这个专业每年差不多有10%到20%的同学是不能正常毕业的。我当时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我只要不挂科，能顺利毕业就行了。大学第一年，期中考试微积分，看到成绩，我心里有种巨大的落差，我觉得我怎么能考出这样的成绩？但是后面我想，这是我选择了这么久、心心念念喜欢的专业。更重要的，我觉得我可以再坚持、再努力做得更好。后面也确实是在自己努力的付出下，各个科的成绩都超出了我的预期。
• Z星探：一个渐入佳境的过程。
• 江雪：对，每门成绩也都是获得了A这样的成绩，最后是以保研成绩第一这样一个成绩顺利直博本校。

 

事业or家庭

作为一名女性科研工作者，不可避免会遇到的一个难题就是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幸运的是，江雪的丈夫也是一名科研工作者，两人的研究领域还都是物理。共同的职业和兴趣让他们更加理解对方的工作。事实上，不止丈夫，江雪的父母也给予了她最大的支持，她的宝宝在3岁之前一直都是和外公外婆生活在福建老家，直到今年升入幼儿园，才来到上海和妈妈团聚。和孩子分隔两地的3年里，江雪心里有很多愧疚，她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科研工作上。在她看来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么就要好好利用这3年给自己喜欢的事业一个不会后悔的交代。

 

• Z星探：女科研工作者其实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可能会涉及到做妈妈当母亲，平衡家庭和工作这方面。您平时是怎么去平衡家庭和工作的?
• 江雪：我觉得这个问题确实比较难，我其实个人也一直在摸索的状态。时间上，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包括老人或者是社会上的一些资源，来帮助填补我们没法和孩子在一起时的空缺。
• Z星探：给我们分享一下您作为青年教师，您的一天是什么样的?
• 江雪：早上过来实验室，一般我都会先看看邮件有没有什么重要的、紧急的事情，然后打开浏览各大主流期刊最新的文章去刷，在我们这里叫刷文章，看看有没有最新的跟我科研相关的东西或者有意思的研究。有的时候去上课，要去老校区去给本科生上课，有的时候可能是在这里给研究生上课。学生们随时会来找我，我办公室门一般都是常开，一般一个学生一周会来找我两到三次。所以跟学生会有这样一个面对面的交流，有的时候我自己还在做一些课题，我去实验室再去做个实验。中午有的时候去食堂吃饭，忙的话，我一般去全家买一个盒饭什么的回来就解决了。现在因为有小孩了，所以晚上我会坚持要跟小孩一块吃个饭，我自己也不会做饭，一般是让小孩到食堂来，我在食堂陪他吃完饭了之后，老人带他回去休息或者睡觉，有的时候会带他去操场偶尔散个步什么的，晚上经常还会在实验室或者是办公室做做事情。
• Z星探：孩子现在是父母来帮忙，那你的爱人支持你的工作吗?
• 江雪：他也是一名科研工作者，我们是在很早就认识，最后下定决心要一起从事科学研究。
• Z星探：我其实特别好奇，两个科学家的生活日常是什么样的？
• 江雪：我记得我们当时一起在美国，在房东的家里做饭，我们做饭的时候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讨论着讨论着，语气就更加激烈了一点点。我们的房东阿姨走过来说：“哎呀，你们别吵架了。”我们当时觉得我们并没有在吵架，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个科学问题而已。包括我们其实周末的时候，偶尔会想着一块儿看个电影。他打开电影在找检索的时候，我跟他聊了我最近做了一个工作，聊着聊着，他说我觉得你说的有个地方有一些小问题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我们就这个问题一直展开讨论，最后电影也没有看成，反而聊到了晚上两三点钟。

 

科研“恋爱脑”

在跟江雪的交谈中，我们能够清晰地捕捉到她对于物理的热爱，对于科研工作的热爱，用她的话说，做科研真的是件很好玩的事。因为喜欢，她在遇到各种困难的时候都能“云淡风轻”，甚至变着法地替这些困难“找补”。在谈到高校老师收入的时候，我们问她，相较于企业研发人员的高收入，大学教师的工资真的够花吗？江雪非常认真地跟我们算了一笔账，她天天吃食堂，没啥高消费的欲望，也没有高消费的时间，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工资完全够用。她的全部兴趣、爱好都在实验室、办公室和教室里，只有这些地方才能带给她愉悦，精神上的满足远比物质生活更加重要。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拿着国家的经费做自己特别喜欢的事，这种“神仙”工作到哪去找！更加让她感到幸福的是，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她每天都在面临着不一样的有意思的问题和挑战，每一个攻克的瞬间都是那么弥足珍贵。

 

• Z星探：青年教师不是说有一个“青椒”焦虑吗，又要带学生，又要发论文，又要评教职，包括我们还面临着非升即走，你作为“青椒”，你有压力吗?
• 江雪：说没有压力肯定是假的。但是我后面反过来想，这种焦虑其实主要是在我刚入职的时候，从象牙塔到阶段性的步入社会的这样一种焦虑，包括家庭、工作、房贷、车贷什么的是每一个年轻人都面临的问题，不是说科研所独有的。
• Z星探：你是觉得科研是好玩的吗？
• 江雪：对，我觉得科研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我们会每天都在刷新最前沿的文章，有哪些课题组解决了哪些好玩的课题，这些好玩的课题对我来说也是有什么启发的。所以在刷每篇paper的时候，我觉得其实都是非常有意思的，在做实验的时候，这些小的细节的处理，小的细节问题的攻克，对我来说也是非常好玩的事情。
• Z星探：你觉得单纯地喜欢一件事，足以让你攻克很多科研道路上的困难吗？
• 江雪：我觉得喜欢肯定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做一件事情要能够让我投入或者是不求回报的投入，能够从中汲取到一些精神上的收获。我觉得科研就是这样一件事情，做这件事情我可以很满足。另外，它还形成了一个正的反馈，可能因为也是前期取得一些小的成绩之后，你真正投入继续做的时候，会形成正的反馈，让你经过这样一个努力的过程，变得有一些擅长的事情，当你擅长了之后，有了外界的一些或多或少的鼓励，这会反过来让你更加热爱、更加喜欢这样一个事情。

 

在访谈的最后，我们问了一个“泼冷水”的问题，如果你的所有努力并没有达到你预想的科研成果，你会感到失望、焦虑和落差吗？江雪的回答还是那么温柔而又坚定：不会，因为这是我最喜爱的事情，哪怕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它也依旧还是我最爱的。

 

制作人：陆熠欣

制片人：常瑜

编    导：戴瑾

撰    稿：戴瑾

编    辑：秦妮

摄    像：姜一鹤 杨立培 钱晓鑫

后期剪辑：杨先珩

音乐编辑：蒋孙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