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抢滩换电，但这门生意还没算平账｜记者观察

八年前，换电只是蔚来一家的故事。到今年10月，全国换电站超过6800座，蔚来与宁德时代两张网并行，吉利、引望相继接入，标准、保险、回收政策也在跟进。

一方面，越来越多的人对换电模式有了共识，换电进入规模化进程。另一方面，无论从蔚来还是宁德时代的财务表现来看，重资产投入的换电模式目前整体上仍处于亏损。蔚来单站日均换电约24次，其CFO曲玉称现有换电站日均60~70次才能盈亏平衡，第五代换电站可将平衡点压至约45次；宁德时代换电业务负责人、市场体系联席总裁杨峻称，行业“几乎全行业亏损，利用率非常低”。

换电能否从商业模式上解决“车电不同寿”的问题，再次被摆到台面上。

规模化之路开始提速

10月19日，引望与宁德时代、时代电服在福建宁德签署《智能化补能生态战略合作协议》，乾崑智驾接进巧克力换电网络，车辆可自主找站、入库、对位，99秒完成换电。搭载华为乾崑智驾的合作车型，将逐步接入宁德时代巧克力换电生态，此前华为与东风合作的奕境汽车，已将换电版车型纳入新车研发考量。

9月28日，蔚来与吉利控股集团宣布在充换电领域达成全面战略合作，并以互相投资对方补能业务主体的方式完成资本层面深度绑定。

中国充电联盟（EVCIPA）最新发布的8月全国充换电基础设施运行情况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8月底，全国换电站保有量达到6862座，同比增长38.7%。其中，蔚来以4099座居首，占比约60%。

此后各运营商的建站仍在推进，蔚来截至10月19日已披露其换电站数量增至4186座。截至2026年9月29日，宁德时代旗下巧克力换电全国累计建成换电站2520座，覆盖31省200城，近2万块全新宁德时代电池完成入仓，一二线城市已全覆盖。

宁德时代巧克力换电2026年计划建成3000座，2027年再加1000座高速站，长期规划3万座。按规划，巧克力换电在2026年-2027年将落地1000座高速换电站，打造“11纵9横”高速换电骨干网，力争平均每100公里配一对换电站，并支持多品牌、多车型共享。

除了上述两个巨头玩家外，中石化、国网、南网、招银金租也相继入局，分别以产业资本、电网侧示范、业扩保障和金融租赁等不同形式参与换电基础设施。

网络端也在合并。2025年3月，宁德时代与蔚来签署换电战略合作协议，推进对蔚来能源不超过25亿元的战略投资，两张网“双网并行”。今年9月28日，蔚来与吉利控股签署充换电全面战略合作。10月19日，引望有意把搭载乾崑智驾的车辆接入到宁德时代巧克力换电生态。

标准化也在向前推进。2026年8月，两项电动商用车换电站通信协议国家标准发布，2027年2月正式实施。这是跨品牌兼容的技术前提。

换电得到更大范围的共识

蔚来是当下换电赛道最主流的玩家。李斌认为，越来越多的业内人士认识到换电模式的价值。

在今年6月，新乐道L60上市发布的媒体沟通会上，李斌对第一财经等媒体表示，换电模式第一就是可以彻底的解决车电不同寿的问题，把车和电池解耦，这对于用户的利益和社会利益长期来说都是有好处的。他还提到，现在的电池也越来越大，也会导致车也越来越重，这未必是更经济的选择。他认为“车电不同寿”，也就是电池寿命和车的寿命不同的事情，是行业的一个“隐疾”，这是非常大的问题。

早在华为引望和宁德时代达成合作协议之前，多家头部车企掌门人已经对换电模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今年3月，两会期间，奇瑞汽车董事长尹同跃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认为换电模式更具科学性，可以利用夜间低谷电力完成补能，兼顾慢充养护与电网负荷。广汽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冯兴亚建议加快构建全国统一的换电标准，统筹全域换电网络布局，健全车电分离制度框架，通过强化顶层设计，促进换电模式真正形成规模效应。

10月21日，在2026世界智能网联汽车大会上，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李书福再次谈及9月与蔚来的换电合作，他将这次合作定义为通过“开放共享、标准协同和资源互联”为用户提供换电这一补能选项。

政策面上，今年4月1日，《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施行，电池维修从更换总成转向可局部维修；7月起，电池健康度测量精度被要求控制在5%以内。健康度可测，是车电能够分离的前提。

保险的口子开了一道。2025年1月，金融监管总局等四部门提出研究探索车电分离模式的商业车险产品；2026年2月，深圳把这一条写进保险业行动方案的具体任务。

车百会研究院理事长张永伟认为：“换电模式能够在中国率先跑通，是市场、企业和政策协同互动的结果。企业从消费者需求出发，坚持践行、积极推动模式创新；政策多方跟进支持，在场地选址、购置税政策、电价等维度针对性支持、引导。”

260万车到期背后的换电账本

2026年，可以被看做换电模式规模化元年。这种模式的价值得到普遍认可的背后，是我国的第一批新能源车正在面临“8年质保期”的临界点。

工信部今年5月发布的《关于开展2026年新能源汽车安全隐患排查工作的通知》中，特别要求对“长周期、长里程使用车辆及电池衰减率较高的车辆，应采取技术手段加强车辆运行监控”。

今年8月，乘联分会负责人崔东树在分析文章中提到，2026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正在穿越一个关键节点。根据公安部及乘联分会数据推算，到今年年底，全国车龄超过8年的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将达到260万辆，这意味着最早一批进入私人消费市场的新能源车将陆续脱离国家规定的“8年或12万公里”动力电池最低质保期。海量存量车辆进入质保空窗期，电池故障维修、续航衰减、安全兜底等问题快速凸显，成为当前新能源售后市场的核心痛点。

在2026年3月31日举行的年度财报沟通会上，CEO李斌用相当篇幅阐述了换电模式的底层经济逻辑。

李斌把“车电不同寿”从一个技术问题还原为一个激励结构问题。车电一体模式下，车企对电池寿命的责任止于质保期终点，长寿命投入的收益发生在八年后，与当期损益表无关；换电模式下，电池是持有资产，寿命直接进入摊销公式，长寿命投入的回报在当期就能被计价。两种模式对同一块电池的“算账方法”不同，才是换电阵营有动力推动长寿命电池、而车电一体阵营倾向于“达标即可”的根本原因。

“长寿命可以做出来，不是说做不出来。”李斌明确表示，障碍不在技术可行性，而在于代价。长寿命电池第一可能更贵，第二，现有电池的设计、生产工艺和产线未必适配，要做长寿命就需要改造产线。他认为，对于车电不分离的汽车公司而言，这笔投入的回报周期过长。而在换电模式下，蔚来定义电池成本看三个参数：（购置成本－回收价值）÷摊销周期。

李斌提出，换电网络带来的第一个结构性优势是“大均衡”——把换电频率高的用户和频率低的用户拉平，形成平均使用强度。根据他透露的信息，已有蔚来用户累计行驶超过100万公里。在这个基础上，电池寿命从10年延长到15年，对应的月租成本差距约为三分之一。而长寿命电池带来的成本增加即便达到5%至10%，“这边加了10%，那边差三分之一，还有回收价值”，账就算得过来。

回收价值是公式中另一个被李斌着重强调的变量。不同电池材料体系的回收价值差异显著，他举了一个极端情形：如果多年后钴、镍价格上涨，持有电池资产的一方“没准还赚钱”。

李斌用光伏行业的历史类比当前动力电池的处境。光伏早期寿命只有七年，“根本没有商业模式”——钱还没赚回来就报废了。当寿命做到20年，发电成本降到白菜价，商业模式才真正成立，“20年就能摊销折旧”。在他看来，动力电池正在经历类似的拐点，而换电模式是让这个拐点提前到来的机制。

李斌还提及换电在补能之外的系统价值。他表示国家相关部门对换电的支持，核心目的之一是换电作为新型能源互联网的一部分——中国绿色发电占比越来越高，风电、光电具有间歇性，需要储能环节来调节，而换电站的电池资产天然具备储能属性。蔚来计划到2030年累计建成1万座换电站，届时换电网络的年电力需求将超过100亿度；换电站作为储能设施，调峰调频的价值将被进一步释放。

商业模式能否跑通

无论从蔚来还是宁德时代的财务表现来看，重资产投入的换电模式目前整体上仍处于亏损状态。站建得越多，如果流量不跟上来，亏损面反而扩大，这是换电规模化在当前阶段最核心的财务矛盾。但这种亏损的分布正在变得不均匀，不同的玩家也开始寻找不同的解题思路。

李斌认为，换电处于“超前投入期”，长期会成为重要收入来源。但公司层面的改善，这并不能直接等同于换电业务本身的盈利。

今年年初，蔚来日均换电超过10万次。分摊到4000多座换电站，目前单站日均约24次。不过这其中，因为区域、布局等因素，站与站之间的换电频次有一定差异。今年国庆高峰期间，单日换电总量连创历史新高，达183664次，单站日均达到40次以上。10月1日换电单量前三的高速换电站都达到了200单左右，单量前三的城区换电站也在140单以上。

蔚来公司方面此前透露，单站日均换到60到70次即可实现盈亏平衡，上海的部分站点已经接近这条线，全国约有两成换电站基本达到平衡标准。这也意味着，还有八成处于亏损状态。

蔚来目前选择的路径是把重资产从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解耦出去。2026年蔚来转向“国资合作方持有资产+蔚来专业运营”模式，已与25个省市超过40家国资平台共建800多座换电站，武汉存量站全部转为国资持有，累计超200亿元的资本开支压力明显缓解。

宁德时代换电业务总经理杨峻在今年4月的媒体沟通会上也表示，“补能行业在今天其实面临很大的挑战，几乎全行业亏损，利用率非常低。”他认为，需求方有巨大需求，供给方利用率却极低，“这是一种不太常见的产业状况”。

宁德时代2025年年报确认巧克力换电在重庆率先实现盈利，这是该模式在单城层面的首次盈利验证。但盈利并不是普遍现象。

目前，换电模式的真实图景是极端不均衡：少数站点在节假日高峰可以被瞬间打满，而大多数站点在平峰期处于极低负荷状态。局部盈利和全局亏损并存之下，换电还没有证明自己是一门赚钱的生意。但越来越多的玩家入局这一赛道，换电模式或许也将迎来关键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