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首次珠峰北壁滑降背后:一场跨越生死的云端奔赴

第一财经•2026-11-16 17:51:46 听新闻

作者:葛怡婷    责编:李刚

由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徒手攀岩》导演伊丽莎白·柴·瓦沙瑞莉与金国威带来的新作《珠穆朗玛:云中彼岸》,又一次在大银幕上以前所未有的视角,带领观众感受极限运动的残酷与魅力。镜头既展现了群山之巅的壮观景象,也探向人物的内心深处。

2025年10月15日,滑雪登山运动员吉姆·莫里森在11名队友的协助下,沿霍恩拜因与日本雪沟的连接线路登上珠峰,随后完成了人类历史上首次珠峰北壁滑雪下降。同行者包括夏尔巴修路队员、高山向导,以及金国威带领的摄制组。影片如实记录了这一壮举的完成过程,以及背后多年的筹备与三次探险历程。而在震撼人心的攀登之下,还藏着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

截至11月15日14时,这部由迪士尼影业、美国国家地理联合出品的纪录电影,在中国内地的累计票房突破 1361 万元。

《珠穆朗玛:云中彼岸》前后历时七年制作完成,这一次,金国威的身份颇为特殊:他既是导演,也是登山队的一员,更是吉姆的多年挚友。

影片上映之际,金国威和吉姆来到中国参与首映礼,与观众交流幕后故事。吉姆身形高大,待人真诚友善,你很难说清他是否已从过往悲剧中完全走出来,却能感觉到,他竭力将希望与明亮的一面留给观众。

“大家总在问,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什么要去登山。”金国威给出的答案是,他们热爱待在山上,那里的美会让人心生惊叹与敬畏,这种感受很难用语言传达。大银幕提供了一种可能,让观众仿佛站在珠峰北坡,亲眼看见山顶的样子,体会他们当时的心情,“或许也就能多理解几分,吉姆为什么执意要从北壁直上、再滑雪下山。那里的景象太震撼了,那是身为人类能拥有的最珍贵的感受之一。”

悲伤与超越共存

历史上,经由尼泊尔东南山脊登顶珠峰的人数以千计,中国一侧的北壁却鲜有人攀登,更从没有人成功滑降而下。北壁直上路线环境严酷,垂直落差达2743米,遍布陡峭的雪坡、岩石与冰层,被视为高海拔滑雪的终极目标。

多年来,吉姆一直想和伴侣希拉莉·尼尔森一同沿珠峰北壁直攀,从峰顶滑降。和吉姆一样,希拉莉也是顶尖滑雪登山运动员,两人为这个共同的梦想准备了数年,多次进山勘测线路。

金国威对这条线路也不陌生。2003年他第一次尝试从北壁路线攀登滑降,险些丧命,最终折返。四年后,他作为首支完成珠峰滑降的美国团队一员,从峰顶沿东南山脊滑下,他原以为自己和这座山的故事到此为止。“二十多年来,北壁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中。滑雪登山家把霍恩拜因冰槽称为最后一个伟大难题,整段容不得任何一次失误,也绝不能滑倒。”

吉姆·莫里森和金国威

当吉姆和希拉莉告诉他,他们想尝试这条路线时,金国威既感到恐惧,又觉得一切似乎注定要发生。恐惧,是因为他了解那面山壁;“觉得必然,是因为我了解他们”。吉姆和他一起攀登多年,希拉莉是他最相熟的老友之一。这一次,他拍摄的不是陌生人而是挚友,也因此感到责任重大。

希拉莉是成就卓著的运动员,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影片的开端,为观众展现了一个富有魅力的女性登山者。她热爱登山与滑雪,也深爱着她的家人。对这位女运动员来说,平衡事业与家庭并不容易,每一次远征都意味着要离开孩子数月之久。“我能做的就是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他们知道,我爱他们。”希拉莉说,每一次冒险里最首要的目标都是回家。

就在观众被这个强大而热忱的女性所打动时,悲剧陡然降临。2022年9月,吉姆和希拉莉在世界第八高峰马纳斯鲁峰登顶后滑雪下山,刚离开峰顶约十五分钟,希拉莉脚下的雪面突然断裂,一场小型雪崩将她卷走。漫天冰雪遮蔽了视线,她就这样从镜头中消失了。恶劣天气一度阻碍了空中救援,直到两天后,吉姆才在直升机的协助下找到了她的遗体。奇迹没有发生。

这并不是吉姆第一次面对生命中沉痛的失去。2011年,他的妻子凯蒂驾驶私人飞机带着六岁的儿子怀亚特和五岁的女儿汉娜,从加州飞往内华达州探望朋友,在沙漠上空遭遇强气流,飞机从四千多米高空坠落。在那之后,吉姆一度失去了生活的动力。直到有一天,他躺在地上望向窗外的松针,重新感受到了自然的生机和美丽。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外,走上马路,不久后重返雪山,登山与滑雪成了他穿越痛苦的方式。

吉姆·莫里森和希拉莉·尼尔森

2015年,在尼泊尔马卡鲁峰的探险中,吉姆遇见了希拉莉。两人因登山结识,很快成了搭档,也成了伴侣。对雪山共同的热爱,以及各自经历过的人生,让他们彼此懂得。2018年,他们携手完成了洛子峰沟槽的首次滑降,那之后,珠峰北壁成了两个人下一个共同的梦想。

希拉莉死后,吉姆面临选择:放弃两个人的梦想,还是独自把它完成。吉姆最后选择了后者,一方面他被这项挑战本身吸引,更重要的是,他想完成希拉莉的心愿,以她的名义继续走下去,让更多人认识她、记住她。“对她的家人、她所在的社群来说,她是那样重要的人。在我们身边,有太多人被她的精神鼓舞。”

这不仅是一部关于攀登的影片,更关于人在痛失所爱之后,如何重拾生活的信念,带着爱继续向前。

集体成就的壮举

影片没有把莫里森的壮举渲染成一场英雄式的远征与凯旋,只是如实记录下整个过程的艰难。

整个筹备历时六年,经历三次探险。适宜冲顶的天气窗口每年只有短短几天,而所有条件最终恰好汇聚在最后一次探险、登山许可证有效期的最后一天。金国威如此看待这次攀登:“你可以为这样的挑战训练一生,却依然无法真正为它做好准备。面对北壁直上路线,你必须带上毕生积累,否则就不该出发。”摄制组与夏尔巴团队共同托举着他们完成了这一切,“没有他们,一切都不可能实现”。

2023 年,吉姆与团队进行了首次尝试,恶劣天气迫使队伍在冲顶前折返。2024 年,修路队队长尤克塔·古隆在作业时遭遇小规模雪崩,被路绳拦停后摔断了股骨,那次尝试就此终止。到2025年10月,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登山许可证次日便将到期,气温徘徊在零下26摄氏度。黎明前,莫里森与一支11人团队从三号营地出发,其中包括金国威,以及由埃斯特班·“托波”·梅纳率领的国际登山队。中午12时45分,吉姆从北壁登上世界之巅。在峰顶,他将希拉莉的骨灰撒进了风里。

珠峰北壁直面青藏高原,风雪更狂暴,地形也更陡峭。影片呈现了世界屋脊的广阔与苍茫,也跟随攀登者在漫天风雪中前行的身影。镜头从云层之上俯瞰珠峰全貌,又以第一视角顺着吉姆的视线向前推进,将陡峭的冰壁、狭窄的雪槽、深不见底的落差一一铺展。无人机从高空俯瞰整条霍恩拜因雪沟,将珠穆朗玛峰北壁的宏大与险峻完整呈现在大银幕上。

站在群山之巅,相较于登顶的成就与喜悦,那份跨越生死界限的情感联结更为触动人心。希拉莉生前接受采访时曾说,每当站在山顶,她会感到精神与物质世界的界限变得模糊,那种极致的生命体验有着无可替代的魅力。吉姆登顶珠峰并滑雪下降的目标,在外人看来是一场玩命的壮举,对他而言却是一场悲痛而沉重的追寻。在云端之上,爱与思念能超越生死,将人们相连。

经过4小时5分钟,莫里森完成了许多人眼中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次滑雪下降。他滑过的是一段平均约 50 度的冰坡,一路回到绒布冰川,有些路段能流畅转弯,有些路段只能在硬冰上小心翼翼地跳转,整个过程惊心动魄。这是无数次训练、毕生的经验积累,再加上一支成熟团队的托举,才最终实现的一次滑降。

吉姆的登顶与滑降,绝非一个人能完成的事。夏尔巴修路队要在北壁的雪沟里固定路绳、架设保护点,赶在风暴来临前把路线打通。高山向导要陪着攀登者穿过八千米死亡地带,背负绳索、氧气和应急装备。影片用不少篇幅留给了这支团队里同样了不起的人,尤其是修路队队长尤克塔。

尤克塔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性情温和宽厚。希拉莉遇难时,他参与了救援,发现她被埋在冰雪之下时,他对吉姆说:“让我来。”2024年他受伤被送下山时,对吉姆说的是一句 “对不起”。2025年他重新加入团队,协助吉姆完成梦想,他说:“这也是我的梦想。”作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他的母亲一直不希望儿子靠这样危险的工作养家。

尤克塔

影片没有回避极限运动背后的复杂性。它呈现一项历史性壮举底下的集体努力,也记录每个家庭各自承担的风险与代价。希拉莉去世后,金国威和伊丽莎白在餐桌上有过一场对话。伊丽莎白问他,你还记得在这张桌子上吃过饭的朋友里,有多少人已经不在了吗?

2026年7月30日,巴基斯坦喀喇昆仑山脉的布洛阿特峰发生雪崩,包括尤克塔·古隆在内的十名登山者遇难。影片的最后,尤克塔的面容再次浮现。那是对一个善良而勇敢的人郑重的致敬与缅怀。

活出最好的人生

当峰顶的雪雾散去,这部影片真正的底色才逐渐浮现。它关于人如何面对生命里的失去与告别,在必然的结局到来之前,选择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金国威将这部影片视作一场对生命有限性的沉思。它关于生死,关于一个所有人都无从回避的事实:人终有一死。“反复直面生死的人,会更认真地看待它、审视它。”他说自己早已在很大程度上接纳了死亡这件事,人生里许多艰难的决定,都基于同一个前提做出,“我们在世上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多。你想过怎样的人生,又愿意为此冒多大的风险?”

外界常将高山登山者标签化为不惜以生命为赌注的冒险者,面对 “是否不惧死亡”的问题,金国威向第一财经回应,这是一种普遍的误解,“大家总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怕,但其实我们也会感到恐惧。”

促使他们一次次出发的,是对这件事纯粹的热爱。金国威热爱待在山里的感觉,以及那些日常生活里永远无法获得的深刻体验。在他眼里,大自然是最伟大的导师,置身山野之间,人会更了解自己和身边的人。

“登山不是拿生命去冒险。”他说,这件事真正的价值在于人从中获得的成长和乐趣。接受采访当天早上,他和吉姆还去了一趟攀岩馆,只是单纯享受攀爬的过程。“我喜欢带孩子们去山里,和他们一起滑雪、攀岩,也喜欢和朋友们在山里相处的时光。我们清楚风险是什么,也知道如何评估、如何规避,在守住边界的同时,依然能享受其中。”

登山于吉姆而言,是穿越人生至暗时刻的支点。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吉姆说,登山与滑雪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的人生中也有过那样的时刻:不想再冒任何风险,不想再走进山里,害怕自己会遭遇不测,害怕如果回不来,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多大的痛苦。”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回到山野之间:“山川与自然给我力量,不断突破自我的感觉给我力量,是登山让我活出了最好的自己。”

在吉姆看来,一个人只要能活出最好的状态,无论投身艺术、创作音乐,还是登山滑雪,只要这件事本身足够真实、足够珍贵,就值得全身心投入。他希望中国观众能喜欢这部电影,领略这座山峰的壮美,也能从中获得一点鼓舞,“去活出自己最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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