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sd}}
AI生成 免责声明
上一节中,提到了传统合会的分类和作用,以及互助性和互利性在合会中的表现形态和影响。而在如今的大众眼中,一提到合会(标会、台会),坏印象之一就是“高利率”,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会首,用高利息诱惑广大不明真相的群众,搞非法集资。但事实并非如此,合会其实利率较低,且互助性和互利性始终并存,只是在不同时代表现出不同的形式。
合会的利率低
在民国时代,合会的利息其实并不高,不仅不高,而且应该说很低。合会借贷中的低利率,恰恰是保证合会有极为广泛的群众基础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合会的借贷利息有多低呢?我们随便举几个例子:
吴志铎调查上世纪30年代北京通县合会利率情况:轮会和摇会的年息最高不过6%,标会的年息最高不过20%。(当地当时的乡村借贷市场年息一般为40%以上,印子钱则是100%以上。)
费孝通上世纪30年代在江苏吴江县调查情况:当地摇会年息最高不过8%。(当地当时的私人债年息一般高于30%,典当行借贷年息大约25%。)
杨西孟对上世纪30年代全国57个钱会的利率进行了测算,结果,年息大都不超过20%,其中近七成钱会的年息都不超过15%。
可见,现实中合会的利率一般不到市场借贷利率的一半,甚至更低。
守望相助的民间传统
如果仅仅把合会看成是一种民间自生自发的群体性借贷组织的话,实在想不出理由来说明为啥它的利率一定要大大低于市场利率。
这其中的堂奥,就要说到合会中蕴含的“守望相助”传统了。
在前一节,我们将合会分为两类:“救济型”和“借贷型”。“救济型”合会是纯粹的公益性、救济性、互助性的。诸如各种以血缘地缘关系为范畴,以宗教、宗族祭祀为名分的大型公益基金,或者诸如老人会、独龙会这些纯粹救济性的组织。而“借贷型”合会,就是会员的系列集资中隐含着借贷关系的轮会、摇会和标会。
看起来,这两类合会是一种并列关系。但实际上,“借贷型”合会是从“救济型”合会中演变出来的。
关于“借贷型”合会的起源,缺少古代文献的佐证。而相比之下,“救济型”合会的史料证据,就太丰富了。最早的大概要算《孟子·滕文公》,孟子指点小国国君滕文公如何治理百姓,其中说到这样一段话:“(组织百姓)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
此后,孟子提倡的守望相助精神,在中国乡村可谓是代代相传。其具体表现,就是民间以血缘宗族和地缘乡亲邻里所搞的五花八门的义仓、会社,而“救济型”合会,从形式上来说,不过就是具有源远流长历史的民间义仓、会社。
第二类合会从第一类合会演化而来,它的基因中也就不可避免地带有第一类合会的救济性、互助性的成分。民国时期“借贷型”合会盛行,合会组织总是在以会首为核心的血缘地缘关系网中展开,合会成员与会首总是非亲即友,带有浓浓的亲情乡情。而且都会按惯例设有酒席,集资会款大,则酒席丰盛规格高;会款小的,也往往备有茶点。这种酒宴,并非当代之会务费,而一般都是谁当期得到集资款(得会),谁设宴招待。(也有的地方规定始终由会首出钱招待。)其社会学意旨很明显,就是大家本期集资给你,是对你的帮助,你应该设宴招待大家,以示谢意。
考察合会的民国学者往往仅从纯粹经济的观点看问题,觉得办合会的会众本来很穷,搞个低息贷款,互相周济一下就完了,何必额外花钱办酒席呢?纯属浪费。殊不知,合会酒席的背后维系的是会员之间的乡情亲情,代表的是守望相助的社会传统。
互助与互利此消彼长
但是,从“救济型”合会到“借贷型”合会,毕竟向互利性(市场交易关系)迈进了一步。而在第二类合会中,实际上也存在着从轮会,到摇会,再到标会的演化变迁,在这种变迁中,互助性渐渐消退,而互利性渐渐增强。结果,利率越来越高,合会的风险也逐渐加大。
在民国时期,就全国整体情况来看,是轮会、摇会、标会三种形式并行。
标会的流行程度,与地方的市场经济发达程度有明显关系。市场经济比较发达的广东省和江浙地区,标会最为盛行。
另一个迹象是,就三种合会并行的地区而论,一般都是说,城镇的工商业者、小业主,以及农村富户或者做小买卖的阶层中,标会比较流行。
而在全国各地《文史资料》中这些七零八落而又弥足珍贵的民国老人回忆录中,有两例还专门提到了三种合会形式在当地的此消彼长情况,一例在四川苍溪,一例在江苏启东。
下面我们主要以江苏启东地区为主线,参之以其他地区的材料,介绍这种更替过程,体会“互助性”逐渐减弱、“互利性”日益增强的特性。
首先说轮会向摇会的过渡。在江浙地区,民间流传一种说法,带有借贷关系的合会,最早的起源是来自安徽的新安会,又称徽式会,江浙地区将之尊为徽州古式。考察徽州古式的形式,就是轮会。
轮会的游戏规则,在上一节已经做过介绍,其关键点,就是会首以下得会的顺序,是由会首与会脚在充分协商的基础上,最后再由会首民主集中决定。轮会这种游戏规则,有一个优点,就是对会脚们得会谁先谁后,可以根据各自的情况,分轻重缓急,做出相对人性化的安排,体现出互谅互让、守望相助的传统精神。
我们前面说过,合会是一个系列集资,以中间为界,先得会者实际上是借款人,得到的是先用钱的机会,付出的是利息;而后得会者,牺牲的是先用钱的机会,收获的则是利息。那么,在有些地区,有些情况下,乡民们一时没有什么急事,就都不愿意先用钱,都乐意躲在后面多得些利息。所以,有种说法,就是较早得会的二会、三会最吃亏。那怎么办呢?会首会找几个关系好又有钱、肯吃亏又能吃得起亏的亲友协商,请他们来做二会三会。反之,也有的时间由于生产生活的季节性,导致好几个会脚都希望先用钱,那么,会首也可以在充分协商的基础上,根据各家会脚的困难情况,分出个轻重缓急。
但是,轮会的缺点也正在此,就是这样确定轮会顺序的办法,需要会首有很高的威望、很好的组织协调能力。
这就要说到摇会。前面说过,摇会与轮会的差异就是一点:得会先后的顺序,不再是民主集中制式的决定,而是大家聚在一起掷骰子,凭运气决定。那我们想想,这样一来,会首的精神负担可就大大减轻了。大家赌运气,老天爷决定,谁也怨不得谁,最公平。
但是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摇会的方法看似公平,但却相对不那么有人情味儿。摇会相比于轮会,与守望相助的精神有所偏离。
再说到摇会到标会的更替。标会就是几个想用钱的会脚,用利息竞标决定谁先得会,由此引起的连锁变化是,标会中隐含的借贷利率,只有等待每期竞标的结果才能确定,而不像轮会和摇会,是事先确定的。而且既然是竞标,结果标会的利率肯定要比轮会和摇会高出一头。
从经济学的观点看,标会的做法,最符合经济学定律:把稀缺的资源,配置给出价最高者。谁会出最高的价钱?取决于两个因素的合成:意愿和能力。如果都是穷人,用钱救急,那么谁最着急,谁出高利息得会。如果都是做生意的,那么谁投资机会好,“预期利润率”高,谁就愿意出高利息得会。
但是这样一来,又有两个缺陷:一者从穷人救急来说,他入合会本来就是因为有急难,希望得到大家的帮助,结果在标会的情况下,依靠高利率竞标得了会,以后还是要深陷债务泥潭,不能自拔。这与守望相助的精神有点不合。其二,对于依据自己“预期利润率”竞标的会脚来说,只要自己对自己有信心,敢出大价钱,就能得会,谁也拦不住,谁也管不着。完全失去了轮会的民主协商限制,也失去了轮会、摇会对利率的限制。会脚们不仅不限制,反而因为竞标者出高利息,自己能得更多的收益而窃喜。那么,整个合会就有一种鼓励高利率、高风险的趋向。这种趋向,是不是会给标会带来重大的倒会风险呢?标会之中,又有什么力量能够驾驭得住这种风险呢?我们下期再说。
(作者系中央财经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