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缪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阳光的存在方式”

第一财经日报2013-11-07 05:41:00

责编:群硕系统

第一财经日报:莫尔索和西绪福斯都被加缪断定为哲学意义上的幸福的人,推石头上山-下山的循环往复也是一种幸福;但事实上,西绪福斯做这样的永恒运动是受惩罚的结果。这好像很容易被肤浅地理解为一种逆来顺受的心态。你可否就加缪的幸福观谈谈看法?

刘成富:加缪的世界观、人生观、幸福观都极为独特,在他的悲观思想中,我们总能够感受到一种积极的正能量。他倡导西绪福斯的做法,赞赏他的勇气和精神:在艰辛的劳作中,西绪福斯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痛苦。“局外人”莫尔索似乎也始终感到自己是幸福的,我们也没有看到他流过一次泪,诉过一次苦。在牢狱中,“幸福感”常常洋溢在他的心头,女友性感的乳房时常让他想入非非。他从不怨天尤人,他希望通过个人的抗争证明他存在的价值。加缪给我们巨大的鼓舞,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找到一个理由,尤其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阳光的存在方式。

日报:加缪的格调总是十分向上,他思想之形成,似乎没有受到别的学说的影响,而完全是他在他所长大的环境里悟出来的?

刘成富:《局外人》向上的力量并不是所有的读者都能读出来的,多数人只是读出了一个难以理喻的“荒诞者”。但是《鼠疫》就不同了,我们可以看出加缪思想的转变,已经从个人的抗争过渡到集体的抗争,为悲观的思想带来了阳光。说起影响加缪思想的因素,阿尔及利亚的生活不容忽视,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残酷性和荒诞性导致了他的思想有所转变,让他明白了集体抗争的意义。当然,要了解一个作家的思想来源,必须要从多方面入手,而且要懂得,人的思想常常是随着时空的变化而变化的。

日报:在加缪和萨特之前,有没有法国哲学家系统地探讨过人生的无意义?存在主义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法国流行,与第三共和国的衰落以及战争或其他的因素之间有怎样的关联?

刘成富:法国历史上有一些着重思考生命的哲学家或思想家,比如,17世纪的帕斯卡尔就极大地影响过加缪。法国的存在主义是到二战结束后才真正开花结果的,在后来的二三十年里几乎风靡了整个世界。第三共和国的软弱以及残酷的战争,对这种思潮的形成确实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不应忘记,在文学和艺术创作上,从19世纪下半叶的象征派开始,人们就把人的意识、梦境、“我”作为思考的对象了,而20世纪上半叶德国海德格尔的生命哲学影响也是空前的。

日报:加缪拒绝被称为存在主义者,除了与萨特和《现代》那一群人交恶的原因外,有没有哲学观和文学观上的分歧的缘故?

刘成富:萨特、加缪和波伏瓦,这三人被称为存在主义的三驾马车,但彼此的人生观和创作观差异巨大。加缪的思想和为人似乎格调较高,而且英年早逝,以至于一直人们思念和怀念他。对他的正面的评价要多得多,不像另两人总是引起非议。在文学创作上,尤其是在社会介入这方面,加缪不希望走得过火,走得过远,更确切地说是不要太离谱。他不像萨特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他已经感觉到文学政治化的危险,希望独善其身。他拒绝把自己视为存在主义者,有理由的,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他不希望与《现代》的那一群人“同流合污”。

日报:萨特跟加缪绝交,他究竟在哪些地方对加缪不满?是不是可以用现在的话说,他认为加缪的姿态过于“装逼”,或者过于道学家了,总是认为自己站在道德的立场上,动不动就审判别人的罪行?

刘成富:萨特行为张扬,让加缪看不惯。加缪也讨厌自己所处的社会以及时代,但他的所作所为是有道德底线的,他不希望整个社会出现混乱的局面,把人类引入一场新的灾难。在这一点上,萨特恰恰相反,他的身世一直是他的心病,他从小被人叫做“杂种”,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从小就有了《存在与虚无》里的那种心态。这个心病影响了他一生创作的思想。他总有“拆台”的冲动,希望破坏一切,打倒一切。因而“缩手缩脚”的加缪在他的眼里,不只是道学家,而且还是“无为”的道家。

日报:加缪去世后是否被遗忘了二十多年?五月风暴期间,以及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历次社会运动期间,他的名字有没有被人提起?

刘成富:加缪死后,是萨特的天下。萨特到处讲学、演讲、参加集会和游行示威,大学生把他看成了圣人。而加缪与萨特结怨太深,人们拜倒在萨特脚下的同时,自然也就把他的对手抛在了脑后。再者,五月风暴需要的是像萨特这样的“造反派”,需要为广大无产者说话的、具有大无畏精神的代言人。加缪一时被忘记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但金子总是会发光的,加缪正越来越引起读者的重视。

日报:为什么20世纪的法国政治会呈现出一种党派性的震荡?这种情况与历史上的法国有怎样的关联?

刘成富:20世纪是一个党派的世纪,100年间,绝大多数国家都进入共和时代。国家的权力更替主要取决于党派之间的较量,这跟过去的农民起义、武装斗争有很大的区别。文艺复兴期间,宗教矛盾以及内战给法国带来了巨大的灾难。17世纪的政局相对来说比较太平,因为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很有一套政治手腕和治国方略。18世纪是一个意识形态爆发的时代,启蒙思想家向全世界吹响了“自由”、“平等”、“博爱”的号角,他们的思想照亮了法国乃至整个世界。今天的局面跟法国思想传统确实有一定的关联,至少为党派纷争提供了肥沃的思想土壤。

日报:加缪虽然生在阿尔及利亚,但他是不是法兰西文化的一个独特的产物?放眼世界,很难找到第二个像他一样,文学魅力、人格魅力和道德感染力集于一身的作家,一个有“文化英雄”味道的人物。

刘成富:应该说,加缪是个独一无二的现象。他不是阿尔及尔人,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法国人,而是地中海人。他的心胸像大海一样宽阔,他善于吸纳美好的一切,而且集众家之长于一身。在这个“完人”身上,我们看到了法兰西思想的真正魅力。以积极的姿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以适当的行动方式来抗拒荒诞,这就是他的作品给我们的启示,也是这位文豪在对人类命运充满悲悯之情的同时对我们的无限期盼。

 

举报
分享
热度
意见反馈箱:yonghu@yicai.com
客服热线:400-6060101 Copyright 第一财经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