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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成 免责声明
与标签式的“浪漫、奢华度假地”压根无关,如果你试过整整一个星期就住在一艘船上——在环礁与环礁之间逐浪、逐鱼群而行,在鲸鲨与蝠鲼之间舒展四肢、释放灵魂,在海与天之间漫无边际地游走、做梦、彻底放空——自然你就会相信,马尔代夫绝对是个能令人一直漂流到世界尽头的地方。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宽大的白色甲板上,甲板尽头,巨大的白色横档遮蔽了天与海的边界。上方的天空是偏白的淡蓝色,被丝丝缕缕的白色云影分割;往两边看,深蓝的海面上这里那里,起起落落地泛着小白浪,而其蓝色之深,犹如深不可测的梦境。
自顶篷外落下、铺满甲板前部的阳光,以及身体底下裸露着原木质地的躺椅,带来了触目、触手可及的暖意,像是突入幻境的现实之物,以它们的形状、质地、触感与温度唤醒了我。已在这艘船上漂了多长时间?我没有改变姿势,仍仰头望着天空,光线太亮以至于不得不眯缝起眼睛……刚才恐怕就是那样睡着的吧。独自一人,在空阔的甲板上,在海天之间,在世界尽头。
船宿,梦想与现实的差距
此刻再回想几天之前,在夜间抵达马累(Male)机场,简陋的大厅里的苍白灯光,因为长时间飞行的困乏而变得狭窄、模糊的视野里,晃动着一张张即将同船共渡者的脸孔,彼此寒暄着走出大门。海风吹来,码头边的路灯光似乎都在不断地闪动。陆地上的一切竟然显得那么的不真实,而那艘漂浮在海上的白色船只,更像是自虚空中来的幻想之物。
那是一艘潜水用的多尼船(Dhoni),船体宽大、开敞,两侧的座位背后都排着气瓶,比我之前所乘过的潜水船都要大而平稳。在马达的轰鸣声中,白色船体划过黑??的夜色与海面,将我们连同行李一起送往停泊在深水区的主船。脱下鞋子、裸露双足,踏上多尼船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我们都将生活在船上,除了偶尔涉足沙洲与无人岛,再与陆地无关。每个人都是既期待又难免心怀疑虑:能否不着陆地生活?还有更现实层面的,会不会晕船?
同行者中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是抱着“海上驴行”的心理准备,踏上这一场马尔代夫船宿之旅。作为潜水员,我们都经历过并习惯了小艇飞驰在海面上时的剧烈颠簸,可是船宿,在有限的经验中,却只记得如泰国(以潜水胜地斯米兰为代表)的简陋船宿条件:船舱狭窄、拥挤、潮湿,触手尽是冷硬的、散发着金属腥味的铁皮,只有两个共用卫生间,饭食粗糙;最要命的是,不断地摇晃,并且程度不轻,哪怕在抛锚停泊时,尤其在夜间。
被海浪摇晃着、在阵阵海涛声中入眠,乍听之下很浪漫,实践起来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难道这就是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在登上主船探险号(Adventure)的那刻,心中的所有不安倏然消失不见。真是条漂亮又舒适的意大利船!开阔的前后甲板都铺有质感温暖的柚木,同样木制的宽大桌椅,灯光照射着刚烤制出炉的三文治,还有亲切的船员送上带着薄荷清香的毛巾,令长途跋涉的我们一下子生出“可以在此安顿下来”的感觉。船舱内,公共空间足够大,包括一圈宽大安逸的沙发、一个饮料充裕的吧台及种类齐备的鱼类辨识书;附带独立卫生间的舱房简洁、舒适,床单被非常有心思地折叠成棕榈树叶的形状。最重要的是,由于它只有两层(一般主船都有三层),重心低、船体阔,因此特别平稳。虽然不是什么豪华游艇,而且在马尔代夫,我们也查到有比它硬件设施更好的船只(如附带按摩浴池、液晶电视),但这艘船给我的感觉却是充满归属感,这就像心理学上的“初次印刻效应”,就像你出生在某处,后来回头去看自己的故乡时,在理性上固然能够较为客观地去判断它,但在感情上,却永远都将它当作一个温暖的、梦想萌生的原点。
鲸鲨与蝠鲼,不只是传说
跨环礁的航程是最值得期待的。我们上一次的航程由于洋流、风浪等原因,不得不折返,但也带出了一次计划外的夜潜——成功进入了一处聚集着三五十条、长达3米的护士鲨群的水域。当暮色四合,而自然光线尽收,潜入海底只见无数条手电光束晃动(每位潜水员至少配备一支手电),而光束不断闪过护士鲨的身影。它们硕大的身躯,在搅动了海底砂石而变得浑浊的水中扭动着,直扑过来,随后在即将撞上人的那一瞬间转向。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们小眼睛、宽嘴巴,伸手就能摸到它们粗糙的皮肤(当然,这是不允许的,在海底潜水者不应触摸任何生物),横冲直撞的尾鳍甚至险些扫掉了我们的呼吸嘴。
而这次,我们则成功地自南马累环礁一路前行至阿里环礁,到达著名的鲸鲨出没之地。鲸鲨是海洋中最大的鱼类,有着3至12米(甚至更长)的身长,而被冠之以“鲸”的名称,灰蓝色的身体上遍布白色圆点,犹如晨星,时常自深海浮至近水面处游弋。这是我们与鲸鲨的单方面约会:乘着多尼船,来来回回在阿里环礁最南端巡游,试图找到它的踪迹。周围还有许多条潜水船,也和我们一样寻找着、守候着,所有人都准备着,穿戴着面镜、呼吸管、脚蹼等全副浮潜装备,手握相机、摄像机,一旦看到它的身影,便即刻跃入水中。
首先是海水划过皮肤的沁凉感觉,紧接着是快得令人透不过气的游动,前面的人追逐着鲸鲨,后面的人追逐着无数晃动的脚蹼,及因脚蹼踢动与众人呼吸而四处冒气的气泡。场面极其混乱,但一切在鲸鲨忽然进入视野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下来。它就在前方、水面之下约5至8米处,是如此庞大,却又如此优雅,缓缓地摆动着身体与尾翼,仿佛四周的潜水员如水泡般纷纷扰扰,与它毫不相干。此刻,任何人心中都会自然涌出一股澄净的安宁的力量,想要单纯地追随着它,游向不可知的去处。直到又一个倏然,就在视野之中,它迅速地下潜,如落日消失于山峦,转瞬间便消失于深深海底。
在马尔代夫的海底,有丰富多样的海洋生物:大只的魔鬼鱼,经常在傍晚时分被看到,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假寐,偶尔转动一下眼睛,只在被打扰到实在不耐烦时才蓦然起身,飞掠过珊瑚、礁石,消失在远处;小小的绿背海龟,在潜水员的围观中依然故我,施施然吃着地衣做它的午餐;大群的鲨鱼,游弋在一片蔚蓝的海水中,如同灵魂的幻影;各种色彩斑斓的鱼群,在珊瑚与海珊群间嬉戏,有人游过去时,鱼群便如水流般分开,旋即又在那人身后合拢……
我们在海底一片被称为“蝠鲼清洁房”的沙地上等待良久,却没有见到它们的身影。秋天,毕竟还不是蝠鲼出没的季节,说是每年1月至4月,当地海面上能看到好多只蝠鲼翩然翻飞。与追逐鲸鲨一样,我们仍是乘着多尼船,在蝠鲼出没的海域四处游走,虽然不时能见到不远处飘过一个、两个黑色身影,但跃下水去却毫无踪迹可寻。只有最后一次,奋力追逐之余,拍到一个模糊背影。
7天6晚的船宿,我们的安排是每日三潜,分别在早晨、上午和下午;非潜水员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参与浮潜,或登陆附近的白沙洲、无人岛游玩。与陆地上固定的潜水店或住宿点相比,船宿实在灵活多了,船只漂流在环礁与环礁之间,经行每一个富有特色的潜水点。而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从主船下到多尼船,在行驶中穿戴好所有装备,站起身,一个跨步跃入水中。
在马尔代夫陆路旅行,潜水通常只能去到附近的若干潜点,最多也就是在环礁之内巡游;可是乘着船,就可以跨越环礁,造访更多不可思议的地方。唯一的问题只在于跨环礁时:环礁内相对风平浪静,到了外海,风浪便骤然变大,真正的挑战也来了。这时,有经验的水手会告诫众人最好待在开阔、透气的甲板上,不管风浪有多大;而不是躲在狭窄、封闭的舱房内。一般人只需要经历过一次此类状况,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便能对风浪、颠簸安之若素。
在这次旅行中,我最爱的风景仍是船顶所见的,纯白、宽阔的甲板,向上是天,向下是海,就好像,真的走到了世界的尽头。夜晚绚烂的星空,横贯天幕的银河,它们是如此简单,又是如此寥廓,在每时每刻间都发生着无穷变化。每每在醒来的那,我会希望就这样,随着船、随着浪、随着鱼群,在海上漂流,直至世界与时间的尽头,永不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