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级韩剧怎么看？

2月27日，话题剧集《来自星星的你》大结局播出当日，爱奇艺PPS总播放量达13亿，创造了韩剧在国内的点击新纪录。以这部作品为契机，不少影视文化研究者开始反思，并试图为社交网络时代剧集的成功模式做出总结。从外在包装到内在的文本阐释，从看得见的制作模式到看不见的政策扶持，韩剧里包含了哪些值得我们学习的元素？北京大学教授张颐武、影视产业学者彭侃、影评人韩松落、导演周小倩分别从个人角度做出解读。

彭侃：现象级韩剧怎么看？

这两个月来，一部名为《来自星星的你》的韩剧正在俘获万千中国观众的心，甚至众多明星都在微博上兴奋地分享自己的追剧体会，截至最后一集播出当日，《来自星星的你》在爱奇艺PPS的总播放量达13亿，创造了韩剧在国内的点击新纪录，而因为剧中主角们热衷于享用“炸鸡和啤酒”，也使得原本在禽流感影响下各地衰落的“炸鸡”事业迅速回升。
从1993年中国首次播出的韩剧《嫉妒》，到1998年让安在旭在中国一炮而红的《星梦奇缘》，再到新世纪前后让国内观众哭成一片的《蓝色生死恋》、《冬季恋歌》，以及胡锦涛爱看的历史剧《大长今》，最后到引爆今年春晚的“长腿欧巴”李敏镐主演的《继承者们》，以及目前火爆万分的《来自星星的你》，韩剧挺进中国已经有20年之久，培养出了越来越多的中国观众，且每过几年就能有一两部现象级的韩剧产生巨大的反响，让很多中国影视人艳羡。韩剧为何能如此成功并长盛不衰？
其实，这与韩国特有的电视剧制作体系密不可分。不像中国有数以百计的电视台影响着电视剧行业的竞争，韩国电视剧行业是由三大电视台KBS、MBC、SBS所主导的。这种寡头垄断的结构使得韩剧市场的供需关系比较平衡，电视剧大约占到主要电视频道节目的20%，每年的产量保持在2000集左右，并基于电视观众的特征发展出了成熟的类型体系。例如韩国电视台周一、周二主打的是古装剧，周三、周四主打偶像时装剧，周末则推出适合全家观众收看的家庭剧，此外还有迎合家庭妇女们的日播剧等。
由于在很多的韩国家庭，仍然奉行着“男主外、女主内”的结构，女性尤其是家庭妇女成为了电视剧的主要观众群体。于是她们喜欢的情感剧和浪漫剧占据了电视剧的主体。女性也占据了韩国编剧界超过90%的江山，而且大多还是家庭主妇。需要赚钱养家的韩国男人们不敢轻易尝试像编剧这样收入不稳定的工作，而家庭主妇们则有当编剧的便利，她们在家务之余有很多空闲时间可以写作，写出来的作品失败了也没关系；而同时当代韩国女性也大多受到过很好的教育，并且情感细腻，能用她们浪漫的幻想编出各种唯美、曲折的故事。《来自星星的你》的编剧朴智恩便属这其中的佼佼者。
基于供需稳定的市场，韩剧的制作也能有较大的投入，保证卖相。拿《来自星星的你》来说，大量的成本用于制造剧中华丽的场景，两位主角剧中住的房子便花费了10亿韩元打造。其中用到的透明黄金挂钟在韩国仅有三个，价格高达3000万韩元。主角们不但是俊男靓女，他们的服装、造型、配饰等也颇为讲究，常常能成为时尚话题。
更重要的是，韩剧的制作采取的是一边编剧一边拍摄的方式，一般开播发布会的时候，电视剧只拍了5集，剩下的剧本还在写。很多韩国热门剧集的编剧会在播出前期，把写好的剧本放上网，请观众们阅读、探讨剧情，让民意来决定剧情的走向。当年的热门韩剧《爱上女主播》最后两集，编剧甚至写了三个版本的结局，让观众投票来决定到底拍摄哪个版本。这种“观众中心制”的做法使电视剧的创作同时构成了营销的一部分，尤其符合“社交网络”时代的特点，能够激起观众们讨论、分享与传播的热情。《来自星星的你》之所以能在网络上激起那么大的反响，与韩剧的这种操作方式密不可分。
当然，韩剧的制作模式也并非完美无缺，一边编剧一边拍摄的方式也会引发一些问题。有时候因为收视率较高，电视台会临时决定增加集数，原本便走舒缓路线的韩剧剧情会被拖得更慢。而更糟的是，因为剧本创作时间紧张，很多韩剧制作时，演员都是临到开拍前才拿到当集剧本。甚至到了拍摄当天，演员们完成了化妆才收到，编剧通过传真或Email一页页把剧本发过来，有时候甚至夸张到一句句对白通过手机短信传过来。导演、演员们都没有时间好好琢磨剧本，只能像牵线木偶般念台词，很多时候，演员们并不太清楚接下去的剧情发展，难以酝酿出恰到好处的情绪，于是“面瘫演法”在韩剧中特别盛行。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韩剧的演员大多要用特别上镜的俊男靓女，让观众在想入非非的过程中忽略他们的演技。这或许能更让大家明白，在《来自星星的你》中，两位主角的演技已经是相当可贵了。
（作者为乐正传媒研发与咨询总监、影视产业学者）

周小倩:给成年人的童话

“有文化的人是不会看韩剧的。”这曾经是话剧导演周小倩根深蒂固的想法，“在内心深处，我是抵触电视连续剧的。尤其韩剧，都说那是肤浅的。”
2005年，韩剧《大长今》在湖南卫视热播时，因为家里有人追剧，周小倩偶尔扫过一眼，“一点看不进去。”直到去年5月，当她带着话剧《志摩归去》剧组赴京演出，意外发烧，不得不在酒店躺着休息时，才打开电视机，被一部名为《Oh my lady》的韩剧吸引。
“这部剧是中文配音，我完全不知道是韩剧，只觉得看了很抓人，放不下。”躺在病榻上的两天，剧组里的年轻人帮周小倩下载了《Oh my lady》全集，她津津有味狂看16集，意犹未尽。那之后，她像是着了魔，不断地追踪最新的韩剧，“从去年到现在，看了不下40部，简直就是恶补。有一个礼拜甚至每天都是连看6集，每天熬通宵，连我先生都吓到了。”
她以狂热的执着追看韩剧，只为探究一个问题，“为什么韩剧会像病毒一样侵蚀着越来越多的人？为什么韩国的电视剧制作可以形成一个成熟完善的产业链？”
婆婆妈妈家庭戏，是人们对冗长韩剧的总体印象。但周小倩认为，每一部韩剧的受众群体其实有着非常严格的细分，“有的剧集确实是拍给家庭主妇看的，但有些剧集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白领和大学生群体。比如在高校，《继承者们》就很风靡。”相比之下，《来自星星的你》的受众更广，大学生、白领、男性观众，乃至高圆圆等明星都是其忠实拥趸。
“这些年韩剧的制作可以说不计成本，非常精致。《继承者们》和《来自星星的你》光布景费用就是10亿韩元。对观众来说，只要是美的，就没有鸿沟。韩剧在讲述人与人之间情感方面非常成功，这种善的东西，是最吸引我的。”周小倩曾经问音乐剧《妈妈咪呀》的主演、一位台湾女演员为什么喜欢追看韩剧，对方回答她，“一部美好的韩剧会让你特别想谈恋爱。”
“韩剧就是给成年人看的童话，它像清洗剂，不断洗刷你的内心，让你感觉这个世界还是有纯美存在。”周小倩认为，在价值观越来越多元的时代，只有韩剧在坚守着一些被抛弃的传统，“日韩文化都深受中国文化影响，他们的电视剧里有真善美的体现，比如《Oh my lady》里女主角对孩子的关爱，《继承者们》里的男主角对母亲尊严的维护，这些情节都能给人带来感动。”
如今看似全民追韩剧的火爆，多少与社交媒体的兴盛、观剧渠道的变化有着紧密关联。《大长今》曾经在湖南卫视创下12%的收视奇迹。而《来自星星的你》自2013年12月开播以来，在新浪微博上，与“炸鸡和啤酒”相关的留言超过370万条。
“以前的韩剧需要电视台送审，过审之后还要等很久才能播出。但现在《来自星星的你》已经可以做到同步直播。”周小倩认为，这种无时差的播出，加上人们在微信朋友圈里火热分享观剧感受，都是现象级剧集出现的诱因。

韩松落:这里有个不错的生活模板

一段时间里，影评人韩松落看到自己微博、微信触目皆是关于《来自星星的你》的讨论，好奇心牵引着他从一堆英美剧集中拔了出来，点开了这部炙手可热的韩剧。过去的3个月里，社交网络上由公关运作演变为自发的大讨论为这部电视剧贡献了绝大多数的收视率。许多人成为这部剧的宣传员，追剧人数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这算是一部令人舒服的电视，至少不会让我拉快进，而是耐心看完。”这是韩松落的直观感受。

再细细分析，韩松落认为，男主人公“都敏俊”的身份设定是它最为抓人的地方：“一个活了400年的外星人让女性喜爱的狗血因素全部包罗了进来，富豪、超能力，还那么俊美。而如果角色设定是一个富家子，那就马上显得俗套。”此外，“ 外星人的设定能够让剧情的两条线路相互交织，在时空上得到拉升。”
“演员也选得相当好。”韩松落说。他觉得男女主角的搭配动静相宜，这种搭配甚至类似于相声中的捧哏和逗哏。而全智贤扮演的“千颂伊”又是一个性格丰满有层次的人物。“她性格有瑕疵，但依然美好，这很容易让女孩们产生代入感。”
《来自星星的你》是过去20年里滚滚“韩流”中的一个波峰而已。伴随着影视剧而来的是一茬又一茬的韩国明星，他们能够突然赢得“哈韩”族狂热的爱，又迅速销声匿迹。眼下，韩星李敏镐刚从央视春晚的舞台走下，《来自星星的你》的男主角金秀贤已然成为眼下最炙手可热的男星。究竟是什么赋予这些韩剧以吸引力？《来自星星的你》或许可以视为一个范例。
在韩松落看来，韩剧之所以如此抓人，关键就是“它对日常生活的体现细致入微。创造了一个生活模板，满足了女性对于美好生活的所有想象”。
第一财经日报：相较而言，追逐美剧和英剧则似乎是更有文化品位的象征。而韩剧则被认为是婆婆妈妈、品位不高的，很多人也不屑于公开讨论。你觉得，偏爱英剧、美剧、日剧、韩剧的不同群体之间有文化品位的高下之别吗？
韩松落：我更认为是两性博弈。英剧重政治、美剧重娱乐、日剧韩剧则节奏舒展。这几种剧目也反映了男性气质逐阶递减的趋势，英剧更受男性欢迎，而韩剧的拥趸基本上是女性。一个男权社会就是这样设定品位高低的，人们总倾向于把符合男性趣味的东西列到最高的层次。比如，有些谍战剧、抗战剧拍得其实非常粗糙，但因为它涉及政治、男性化，依然不被认为是低俗的。
日报：与《来自星星的你》同时热播的还有讲述白宫政治斗争的《纸牌屋》。有人将两者之间作比较，认为后者的观众群体更“精英化”。你会将一个人观看的剧种作为一个阶层划分的判断依据吗？

韩松落：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电影、电视的确是一个阶层划分的标准。首先，获得一种文化资源也是需要硬件支撑的。第二，电影电视对鉴赏力和观看习惯是有要求的。第三，观看影视剧还是一个分享的过程。看完之后，人都需要与身边的人去谈论、分享，也受到周围人的影响。如果少了这个圈子，观看可能就没有意义了。硬件、鉴赏力和分享过程都与一个人的经济状况、出身和圈子有关。这三者联动起来其实已经把人划出阶层了。当然，这也并非绝对。 

张颐武:文化需与产业合谋

最近同样大热的美剧《纸牌屋》让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颐武很是喜爱。不过，如果要对经济产出做一个考量的话，张颐武认定，《来自星星的你》远胜《纸牌屋》。“韩剧是互联网收视群体的最大公约数，看英美剧集的只是少数。更重要的是，韩剧的迷恋者更愿意为周边产品和韩流明星掷下真金白银。”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采访时，他说。
“韩剧已经是东亚流行文化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张颐武认为，韩国之所以在新千年后替代中国香港成为亚洲流行文化中心，缘于1998年东南亚金融危机对韩国制造业的重创。“他们将关注重点迅速放在文化产业上。”
在《来自星星的你》这部剧集中，张颐武的关注点是文化与产业合谋。他所说的“合谋”远不仅是大量植入式广告，而是伴随着滚滚韩流，韩国的时尚产业、娱乐产业甚至制造业都因此得到了支持。“韩剧定义了一种美，鼓励着人去模仿。特别对于中国人来说，韩国与我们在文化上差异不大，城市化进程上也只是比我们稍往前走了一步。剧中人的生活优于我们，又不是高不可攀。”
显然，在韩国明星、韩国商品被消费的同时，影视剧首先在一部分人群中先行构造了一种高度认同。去年，张颐武与任志强等人一起去了一趟韩国。“我深刻感受到韩国与中国之间在各个行业的密切关系，产品的销售一定要有文化上的支持。”
“互联网分众平台上，韩剧是一个最大公约数。”张颐武看好韩剧在将来的前景。相比于英美剧，在中国，韩剧这样的大众文化更有市场。“因为大部分迷恋大众文化的是年轻人，他们还处于比较单纯的阶段，在观看作品之后，还愿意为他们的偶像以及周边产品大量花钱。”
第一财经日报：《小时代》、《甄嬛传》，包括眼下的这部韩剧，叫座的同时也遭到不少来自知识分子的批评。作为文化研究者，你认为人们应该以怎样的态度看待流行文化作品？
张颐武：我们的教育中有一个“雅俗”之分，大多数人喜欢的就是“俗”的，也对青少年所喜爱的东西不以为然。这其实是在几十年的教育中形成的一种思维模式，有时候精英主义者的很多想法是有势利的因素在其中的。
关于《小时代》的拜金问题，在我看来并不尽然，里面提到的爱情和友情都带有正能量。流行文化与纯文学不同，后者关注的是人性的深度，它促使人们去反思、追问和质疑，是给完成社会化的人看的。你要洞察复杂的人性就要去看卡夫卡、乔伊斯、莫言，这与郭敬明能够提供的东西完全是两回事，承担的也是不同的功能。反而，单纯的正能量往往是在大众流行文化中的，它带着人们去建立自我认同、树立信心，复杂的人不需要这样的正能量，需要它的大部分是青少年。
日报:有观点认为韩剧是女性的精神鸦片，影响了女性的婚恋观。你怎么看？
张颐武：就我个人看来没有问题。韩剧的一个重要主题就是强调纯真的爱情，强调一种向善的正能量。这就是提升一种自我认同，让人更有信心和力量，这是大众文化一个很重要的功能。
日报：以“千颂伊”为代表的“女汉子”形象在影视作品中的流行说明了什么？
张颐武：说明原本对女性的要求起了变化：之前，人们要求女性要女性化，但后来，“职业性”被更多地强调，毕竟在资本驱动的社会，绩效是最为重要的。到了现在，消费社会里，性感和女人味又开始被强调起来，但现下的“女人味”又有了新的内涵。在强调女性职业化的同时，又开始强调性感和诱惑力。我看到现在有很多人张扬自己是“女汉子”。这样的女性形象在中国中产阶层女性中相当有市场。在我看来，范冰冰是其中一个典型。与很多女星依靠男人上位不同，她给人的印象始终是自强的。“女汉子”与我国在1970年代之前一度火热的“铁姑娘”是不同的，“铁姑娘”强调在能力与气质上与男性别无二致。相较而言，在韩剧中，或是在时尚产业中，男性在走向女性化。东亚社会的年轻男性也被当作客体被消费着。韩剧中的衣服是《纸牌屋》里的男人绝对不能穿的。因为那些中年人要强调自己的男性气质，要彰显一种权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