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章鱼哥是不对的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

请原谅我贫乏的联想力，西班牙打德国的比赛，让我再次想起了这段庖丁解牛的故事。上一次联想起这个古老的段子，是两年前的欧锦赛决赛，也是西班牙打德国。那一年，西班牙比分上赢了1比0，场面上赢了100%。两年后，信誓旦旦复仇的德国人发现，他们又在比分上输了0比1，场面上输了100%。

被阻挡在决赛门外的德国人，没像他的对手们英格兰或者阿根廷那样矫情地涕泗横流。这其实再正常不过，面对一个你始终找不到软肋的对手，最后被人家一击毙命是必然的。如果连这也有什么好哭的，那德国人的眼泪也太廉价了。还好，被摧毁的“德军”如摧毁别人时那般傲然挺立。从这个意义上，或许能够理解为什么一支不被看好的球队能连续夺得世界杯亚军、世界杯季军、世界杯季军——预祝胸口绣着三颗星的德国队在伊莉莎白港战胜胸口绣着两颗星的乌拉圭。

其实，看了比赛前五分钟，看了那一脚接一脚绵密细致的传球，我就认定西班牙人会赢。那些如舞蹈般的短传配合，以世界为舞台，以风月为背景，以呜呜祖拉为伴奏，密不透风，铺天盖地，仿佛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笔下的伊斯坦布尔细密画家，隐忍、坚韧，直至最后功成名就。

刘建宏老师总算说出了一句深得我心的话：“这才是梅西们想踢的足球。”勒夫说得没错，比起阿根廷队，西班牙阵中有更多的梅西，而且彼此之间心有灵犀。不像在阿根廷队孤军奋战总被一叶障目的梅西，西班牙队的梅西们完全挥洒出巴萨的风采。皮球在德国人林立的长腿间穿过一道又一道理论上的缝隙，西班牙人控制着比赛场面也控制着德国队思路，如针脚般绵密的传球消耗着德国人的体力也消耗着德国人的意志。

皮球始终在离地面不足1毫米的高度飞行。饶是德国人拥有脚法细腻的厄齐尔，面对拥有11名脚法细腻球员的西班牙队，这样的传球高度也着实委屈了他们。某款汽车曾有过“贴地飞行”的广告语，如果他们有更换形象代言人的意思，建议他们考虑聘请西班牙队全体球员。那些呼啸的短传渗透，配上贴地飞行的汽车，也许会是一次绝妙的广告营销，唯一的问题是他们肯出多少钱——本就拥有南非世界杯参赛球队最奢华阵容的西班牙队，他们的身价随着他们的每一步前进而水涨船高。

关于技术足球和身体足球的争论曾经闹得不亦乐乎。辩证的观点，当然是能将两者完美地结合。但即使偏激一点，如果说德国战胜英格兰是用更有技术的身体战胜了拥有粗糙技术的身体，如果说德国战胜阿根廷是身体战胜了技术，那么西班牙的比赛证明，把技术玩到极致照样可以战胜包括身体在内的所有对手。西班牙队提供的是一个标本：跟他们身体条件差不多的阿根廷队之所以被扫荡，是因为阿根廷阵中只有一个达到西班牙队水准的球员；跟他们同属欧洲拉丁派的法国葡萄牙之所以早早回家洗洗睡，是因为他们的技术工艺水准不过是半吊子。

好事的球迷，曾恶搞世界杯参赛国的名字来预测他们的最后结局。意大“离”了，法兰“死”了，英格“烂”了，巴拉“归”了，葡萄“哑”了，结论是：荷“烂”了，乌拉“归”了，西班也“哑”了，只有德“过”了——事实证明这有多不靠谱，荷至少到目前还没“烂”，西班不但没“哑”反倒吹响了冲锋号，只有德“过”被打成“得过且过”了。

办公室里的一帮女同事纷纷因为帅哥而喜欢上了德国队。有人因为“勒夫控”而支持德国队，有人因为厄齐尔波多尔斯基而成为德国队粉丝。她们认定帅是可以当饭吃的。一帮男同事就更加理性地分析说，从双方实力对比而言，西班牙队赢的概率很大。你也知道，这种事情往往就是鸡同鸭讲没道理可言。最后，双方以性别为界限分成了德国派和西班牙派两大阵营，纠结之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打赌，赌注是最时令的啤酒小龙虾——女同事们还加上尾注般提醒说，可不要街头随便吃吃的那样小龙虾噢，要福茂的（天地良心，这绝对不是植入式广告）！

狮子王普约尔头球为西班牙队得分之后，我发短信给打赌的女同事说：“忽然就闻到了小龙虾的味道。”她很顽强地回复说：“还有10分钟的距离！不要高兴太早！”两个感叹号透露了她内心的焦虑，10分钟不是距离而是时间，我真想回复她说：“再给德国队20分钟，也就这样了。”后来想想觉得做人还是要厚道，于是忍住了。

最后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实，这样的结果章鱼哥早就告诉我们了——德国水族馆那只屡战屡胜的章鱼哥赛前悄悄爬到了西班牙一边。我把那张照片找给打赌的女同事看的时候，伊很不屑地“切”了一声说：“迷信！”但在这个天空刚刚透出鱼肚白的夏日凌晨，她不无幽怨地回复短信说：“不信章鱼哥是不对的。”

这次，伊用了句号，心态平和，坦然处之。医生说，这是最适合入睡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