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伦交所CEO：IPO不再是唯一答案，如何以创新重新定义交易所？ | 直通全球交易所

伦敦证券交易所正经历一代人以来最深刻的市场改革。伦敦证券交易所CEO Julia Hoggett在接受第一财经独家专访时透露，改革使企业进入市场的成本更低、效率更高，同时显著提升了散户的参与权。在制度层面，伦交所推出了PISCES（私有证券及资本市场定期交易制度）机制，允许公司通过定期交易窗口进行非公开融资。在与中国市场的互联互通方面，Julia Hoggett预计将有越来越多公司选择在中国香港与伦敦两地上市。据Julia Hoggett介绍，2019年推出的“沪伦通”和之后的“深伦通”，让六家中国企业通过该渠道成功募集资金，伦交所将继续推进互联互通建设，确保其实现连接中英资本市场的战略目标。

第一财经：今年一月，您称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的新上市规则是一代人以来最重要的一级市场改革。三个月过去了，我们看到了哪些成效？尤其是在IPO或债券发行等具体案例中，有哪些从中受益？

Julia Hoggett：我们大概4年前开始在英国的这个改革历程。这些改革使我们的上市板块更加精简，降低了企业进入市场的成本，提高了效率，也让快速增长的企业更容易进入市场，同时赋予了发行人在上市后更多的战略自主权。

而在最近的改革中，我们看到英国切实采取措施，提升了散户投资者的参与权——让散户更容易参与后续融资交易，也更容易投资于债券。因为此前的欧盟规则让散户投资债券更加困难，这对散户不利。英国对此进行了修正。

从影响来讲，从现在到明年夏季，我们的潜在上市储备项目数量是自2005年以来最多的，并且储备正在快速积累。我们做的另一项改变是为交易所设立了一个专门的国际板块，允许已在其他交易所上市的公司使用其本土市场的披露文件。长江基建集团有限公司实际上在我们规则修改后的第一个月内就运用了这个机制——这就是一个例证，有一家中国香港公司真正来使用了这个市场。所以我们看到了巨大的进步。我不是说改革已经结束，因为还会有更多举措，但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

第一财经：未来我们可以期待什么？您说还会有更多举措。

Julia Hoggett： 是的，我是说继续迭代和发展我们的市场。我们现在正在更新AIM（另类投资市场）的规则，这是我们的初级市场。AIM是欧洲最成功的初级市场。过去十年中，欧洲成长型市场募集的全部股权资本中，有53%是在AIM上完成的。我们目前正在对AIM市场的上市规则进行更新，其中一些已经生效，以确保我们满足发行人在我们市场中的需求。

第一财经：我想特别讨论一下PISCES（私有证券及资本市场定期交易制度）机制。伦交所推出了PISCES，允许公司通过定期交易窗口进行非公开融资，然后回到非上市状态。这对我们来说很新颖。为什么要推出这个机制？它的设计理念是什么？

Julia Hoggett：PISCES代表的是私有证券及资本市场定期交易制度。它本质上是一个受监管的机制，允许非上市公司按照自己选择的周期进行存量股票拍卖。它旨在解决一系列不同的问题。我在职业生涯中担任过几次CEO。我最看重的一点就是战略自主权。我知道我想把业务带向何方，我希望有能力真正做到这一点。在我与创始人会面时，他们经常说，他们的战略自主权受到了股东结构中流动性需求的限制。换句话说，他们的投资者会问，你什么时候做并购退出？甚至你什么时候IPO？

而实际上，这在战略上未必是公司当时应该做的，但也可以理解——他们的投资者有3到5年的投资期限，希望获得变现机会。这就是一个基本的问题。另一个问题是，过去25年里，非上市公司在总市值中的占比越来越大。所以我们不应把这两个市场看作是一个来自火星一个来自金星的对立物，而应该想办法让它们之间的转换尽可能顺畅。

但公开市场本质上是普惠的：每个人都可以进入这些市场，都有机会分享这些公司的增长和价值创造。非公开市场则不然，它往往是“谁接到电话”才有机会投资。所以有钱的人变得更有钱，而其他人没有同样的机会。因此，我们试图解决一系列不同的问题。

那么PISCES——即由伦敦证券交易所运营的私有证券市场——作用是让公司能够做出自主选择，也就是战略自主权：公司可以说“我想进行二级股票拍卖，比如每季度一次、每半年一次或每年一次。我可以选择公开拍卖或许可拍卖。”

公开拍卖是指：任何被注册拍卖代理（即伦交所的会员公司，类似其他会员机构）认定为合格投资者的人，都可以申请进入数据室，了解公司的信息。然后他们可以在公司举行股票拍卖的当天，通过自己的注册拍卖代理下单。这就是公开拍卖的逻辑。许可拍卖的逻辑有点像俱乐部：如果你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你就进不来。公司可以说：“我希望这些受益账户能进入我的数据室，并参与我的拍卖。”公司还可以设定其他一些参数，比如拍卖清算的价格区间、单笔投资规模等等。

信息披露由监管规定设定，因此数据室内必须包含一套核心披露信息。公司可以安排问答环节——投资者有机会提问，公司有机会回答。但如果公司回答，所有人都能看到答案。这就是它的运作方式。因此，它的设计目的是为非上市公司的存量股票提供一个透明的价格形成过程，让天使投资人和种子投资人能够退出，重新成为天使和种子投资人，而不是让他们的资本长期困在已经相当成熟的公司里。

它让那些希望进入非上市公司的大型机构能够利用它们现有的通道和基础设施来实现投资。它让公司能够在风险投资和私募股权之间进行筛选，以便在下一轮融资中，你可能需要向不在你股东名册上的人募资——如何实现股份流转？它为员工提供了流动性，这是关键的一点。因此，它让非上市公司能够真正为员工提供流动性，也为创始人提供了流动性。它正在解决上述每一个问题。

我们已经进行了第一次拍卖。我们去年获得了运营这个交易场所的牌照。上个月进行了第一次拍卖，拍卖标的是英国一家独角兽公司，这家公司是从牛津大学出来的。我们正在建立这方面的储备项目。所以这非常创新、非常新颖，但它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旨在解决非上市公司因缺乏流动性渠道所面临的一系列问题。

第一财经：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需要改变“IPO是一家公司的终极目标”这种观念？您认为这会成为一种全球趋势吗？

Julia Hoggett：对我来说，这从来不是为了说公开市场要终结了——恰恰相反。这是为了确保非公开市场和公开市场之间的连接机制尽可能有效地运作。如果不先创造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非上市公司，就不可能创造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上市公司。所以你需要对两者都有清晰的愿景。

然而，也有一部分公司会因为各种原因和考量，选择永远不上市。而让这些公司仍然能够不时获得流动性，并让更广泛的人群有机会分享这些公司的成功，这是有价值的。同样，可能有些公司会出于战略原因选择在一段时间内私有化——例如，它们希望对业务进行大规模重组，不支付股息，因此希望暂时成为非上市公司。这个机制让它们有机会在PISCES平台私有化，而不是私有化后从生态系统中消失，这最大限度地提高了该公司未来重返公开市场的可能性。所以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我们把英国的这种演变描述为创建一个“融资连续体”，让公司能够以最直接的路径去思考如何起步、如何规模化、如何成长，然后如何持续发展。

这就是其中的逻辑。公开市场具有内在价值，它们具有巨大的普惠作用，并且是全球最大的公司最终必须要去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大规模的资本，但关键在于让两者之间的连接更顺畅。

第一财经：我们还注意到，今年二月，伦交所集团也宣布了计划建设一个用于链上结算的数字证券存管处（DSD）。那么什么是DSD？它反映了怎样的战略思考？

Julia Hoggett: 是的，DSD是CSD（中央证券存管处）的数字版本。CSD和DSD之间的区别在于，我们通常在每个司法管辖区只有一个CSD，但在资产数字化的新世界里，我认为会出现多个DSD。对我们来说，这关乎我们整体业务的更广泛演进。我们在伦交所内部拥有数字市场基础设施。我们已经完成了首个由交易场所运营的私募基金的链上募资。我们拥有代币化引擎，正在建设交易市场以及发展我们基金产品的能力。而DSD让我们能够同时管理结算环节。但这是一项更广泛战略演进的一部分。

资产的代币化和数字化，并不是要把我们今天的市场运作方式简单地迁移到一个新的技术平台上，而是要在保留我们当前市场运作方式中所有基本原则的基础上，如市场滥用防范、信息披露、公平性、公平合理的接入等，使其尽可能高效。目前，我们的市场中有大量成本与我所说的“事后合规”相关，即事后核查以确保规则得到遵守。但代币化和数字化让你能够将一个作为智能合约的代币发送到任何法律允许它去的地方，同时知道它不允许去哪里——这再次使合规、公司行为体系以及所有这类事情都有能力变得更加精简。

最终，如果我们想要建设和创新这些市场——就像我们通过数字市场基础设施、PISCES非公开证券市场以及我们作为交易场所的其他愿景所做的那样，我们需要确保能够抓住这种价值——通过公司行为等方式优化市场运作所带来的额外价值。而拥有一个数字证券存管处，让我们能够以直通视野来规划我们如何创新以及如何快速创新。这就是我们这样做的原因。

第一财经： 您今天在香港，我们知道亚太地区是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增长最快的区域之一。那么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在该地区的业务布局是怎样的？您在这里的商业战略是什么？

Julia Hoggett：这里需要区分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和伦敦证券交易所。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在亚洲拥有庞大的业务，集团超过一半的员工实际上都在亚洲。我们在数据、清算以及为亚洲外汇业务提供支持等方面，都有活跃的业务。这对我们集团战略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而作为伦敦证券交易所，这也是我们战略的关键部分。

因此我们在这方面有很多连接。我们将继续看到——而且我认为会越来越多地看到——公司在中国香港和伦敦两地上市。这是我们很大一部分业务活动。此外，我们有“沪伦通”和“深伦通”，已经看到六家公司募集了60亿英镑，用于支持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中国企业投资其国际业务。但同样，作为一个证券交易所非常罕见地，我们在股票、债券和基金领域都拥有主导地位——现在越来越多地也在非上市公司和私募基金领域。因此，我们在该地区也拥有非常庞大的债券上市业务，无论是中国香港，还是中国发行绿色债券，或是东京都政府募资，都是如此。

此外，该地区的散户投资者也非常关注投资伦敦股市，尤其是那些挂钩广泛基础资产的ETF。我们刚刚看到该地区的一家经纪商签约，直接向散户提供伦敦股票ETF的报价。所以我们持续看到这种进展。因此，这个地区至关重要——而且不仅是在中国香港和内地，实际上在整个区域都是如此。我这周的行程也是为了探索中国香港和内地以外的GDR市场的发展。所以对我们来说，成为全球性交易所的一部分，也意味着要在这个区域开展业务。

第一财经：您提到了2019年启动的“沪伦通”。那么到目前为止取得了哪些成就？您对伦敦与中国内地资本市场之间的互联互通有何愿景？

Julia Hoggett: 已经有六家发行人募集了60亿英镑。对我来说，从根本上讲，“沪伦通”或“深伦通”的职责与我们交易所的整体职责并无不同。我始终将我们作为交易场所的职责描述为：为了实现某个目标，将拥有资本的人和需要资本的人聚集在一起。我们非常清楚，“互联互通”的目标是为那些希望国际化的中国企业提供融资便利。我们的规则正是为此而设计的。我们致力于继续建设和发展这个市场，确保它实现这一目标，同时也会探索是否还有其他版本的互联互通框架可以应用于其他市场，以满足同样的标准。所以我们对此感到兴奋。

第一财经：您如何定位伦敦证券交易所的全球角色。特别是在我们看到不同金融中心之间存在竞争的情况下。您认为伦敦对全球投资者来说仍然具有优势吗？

Julia Hoggett：答案是“是的”。你想一想，过去人们认为证券交易所只有一个单一产品，那就是IPO。但实际上，伦敦的独特卖点在于：我们拥有非公开证券市场，我们拥有欧洲最大的成长型市场，我们拥有欧洲最大的股票市场，我们是全球第二大债券交易场所，我们拥有全球最大的封闭式基金市场，我们拥有全球首个为私募基金提供链上数字募资的交易场所。我们问客户的问题不是“您想什么时候IPO？”，而是“我们能如何帮助您？”这非常简单。

我认为伦敦拥有很多独特优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目前拥有多年来的最大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