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2025年开设“一个人的地球”专栏后,复旦大学教授张力奋自2026年起新开专栏“旅行的现场”,叙说他过往半个多世纪的行走故事,上海—中国—世界。他说,旅行纪录了上世纪中国人走出国门的艰辛。刻骨铭心的旅行,总以瞬间的方式意外地现身,激情或温暖、柔弱或壮严,化为历史足印、记忆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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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体验,道理再艰深,说到头还是两样东西,即时间和空间。“人生是旅程”这种意象说滥了,生命就成了风干的芦苇。我更愿意把生命体验托付给经常出没的空间,一个个打理,比如家、办公室、餐厅、音乐厅、医院、洗手间,还有出行的交通工具。这期就说说逃不过的航班。
过去半个世纪,中国人日常获得的自由与选择,我最看重流动与出行的权利。我们60后这辈,生在与世隔绝的年代,日后对世界的想象,航班是最早的翅膀。我的首航,发生在1985年夏,刚留校复旦,派我去内蒙招生。那时出国仍难。幸在中国幅员广阔,大家只想在国内走得远点,越边疆越好。我凭大红官印的介绍信订到机票,行程两段,上海飞北京,坐波音,再由北京飞包头招生点,是已上岁数的苏制图系小飞机,仅坐三十多人,像私人包机,一路晃,茶杯都放不稳。它飞得很低,天气又晴好,地上人车房舍看得过于清楚,心头紧张。当时中苏之间仍僵硬。地缘政治多少会影响对彼此产品的信任度,尤其像飞机这类最怕上去下不来的东西。途中摇晃时,我曾闪过“完蛋”或“就义”的念头,又强作镇定,心想首航就挂掉,实在冤枉。自那以后四十年,自费或出差,航程长短不计,我至少已有五六百次的航行记录。国外有统计,一个人一生坐航班,平均在300小时内,平均打卡17万英里。我敢肯定自己远远超过平均数。
元月读新闻,中国“航空人口”首次突破5亿,即已有5亿国人坐过飞机——身为全球第一大航空人口国,中国仍有9亿同胞从未领过登机牌,占人口6成,民航业潜力与利好巨大,我们绑在航班上的时间会继续拉长。
目前飞行里程的世界纪录保持者是美国商人斯塔克(Stuker)。三十多年前,他花29万美元买断一张美联航终身联票,现已飞3700万公里,相当于已往返地球月球两地48趟,累计在客舱的时间已超过三年。2019年他就飞了373次。美联航用他做广告,将其大名印在六架客机上。

我常突发感慨,侥幸活在航空时代。1988年赴英留学,我首次飞出中国国境。当时只能北京飞伦敦,每周仅一次航班。10个小时后,人已到泰晤士河畔的“雾都”。我的世界观,起点是那次航班。我的前辈留学生,就没那么幸运。1854年11月13日留美幼童容闳由纽约学成回国,坐慢船,走走停停,经大西洋、好望角、马六甲海峡,海上漂了154天,最后抵香港。1910年胡适、赵元任这拨庚款生留洋赴美,也只能坐海轮,但世界已小许多,上海往旧金山,途中停靠日本、夏威夷多地,仍得耗上24天。
1928年波音公司第一架商务客机上天,波音80,仅12座,但由此彻底改写人类出行,全球进入民航时代。客机巨无霸是空客A380,载客近900,坐过几回,可惜已停产。登机时内心震撼,心想这560吨的大家伙怎么飞得上天。另一遗憾是从没乘过协和超声速飞机(Concorde),仅在伦敦希斯罗停机坪见过。它从伦敦飞纽约全程仅三个半小时,当天可打来回。2000年一架协和式客机在巴黎失事,超声速客机也很快寿 终。
坐航班,你我各有章法。近几年我搭乘空客机型更多。四五小时内航程,多坐经济舱。我通常加钱,选安全出口旁的座,腿脚空间大些,或选靠窗座。我属于能睡则睡型。对航食我越来越没要求,罢吃增多,心想只要安全落地,其他都不是事。若是长途,我会坐商务舱,一是年龄,二是我是时差囚徒,最好一觉睡过去。中年后,我向往登机时可以向左转,升级为商务舱阶层。哲学家李泽厚先生晚年定居美国科罗拉多,如候鸟每年秋天回国小住。他生前曾多次跟我说,60岁后坐长途实在太累,只坐商务舱,享受躺平,且完全自掏腰包。他一生笃信“吃饭哲学”,知识分子的真自由,首先得有基本财务自由,坐商务舱也如此。
每回坐航班,我都把它当作“旅行”,期待体验好玩的事。记得早年飞香港启德机场,每次降落都特别兴奋,看它贴着港岛摩天楼宇超低空降落,是世上难得的飞行体验。某年坐德航,法兰克福飞巴西圣保罗。因发现一无主行李,安全起见,全体乘客只能下机重新安检。我发现一同胞心神不定,问他有无托运行李,原来他即主人,立马带他认领。他移民去南美,但听不懂广播,差点耽误整个航班。某年圣诞由哈瓦那飞回伦敦,途中有旅客突发重症,在加拿大圣约翰斯一空军基地紧急“迫降”,大地冰雪覆盖,漫长跑道上暗黄指示灯闪烁。另一次南美行,因气象原因,紧急降落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机上有中国乘客,机长急找能说中文的,要做个紧急广播,我应召义务一回,还阿Q又打卡了一国。
1999年上海飞伦敦,坐英航,与一优雅英国老太太邻座。她问我想不想途中去驾驶舱看看。我觉得她是玩笑。待众人暗灯熟睡时,她真的安排我进入驾驶舱,身后有乘务长“监督”,与机长副机长聊天10分钟,目睹机长与俄罗斯地面通话,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当时心里涌起世界大同的喜悦。我问机长可否拍张照片留念。他说可以,只是不要拍他正面,可拍背影,应是航空安全考量。当然,2001年纽约“9·11”事件后,这等美事就永远告别了。
1980年代,出国的多半属公干,着中山装或不太合身的西服。国航的空姐,个个好看,穿着那年头少见的制服,身型高挑得体,举手投足虽仍存革命余绪,却有纯静庄严之美,容不得人胡思乱想。那时“性感”二字尚未解放,现在回想,禁忌的毛玻璃下更是性感。航餐的塑料餐具,我视为奢侈品,用完擦净再带下飞机。航班,令人向往的新世界。
航班上也常有奇事。某年坐国内某航司,北京经上海飞旧金山,早餐小面包里居然吃出一颗“螺丝钉”来,幸亏卡在缺牙的关键部位,落在餐盘上当啷一声。当时空姐施计,想以里程数奖励等小恩小惠骗走“证据”,被我立马识破。在上海我将全部证据正式移交航司。航司当作大事,调查处理还算认真尽责,扳回一点印象分。另一次上海忽降大雪,悉尼飞来长途航班(国内航司执飞)经停浦东机场,据说因铲雪车不够,困在停机坪五六小时。因机长已下机休息,未与旅客良性沟通,几位澳洲旅客欲强行破门下机,并向上海警方报警航司“非法扣押、侵犯人身自由”,酿成“事件”,我义务参与调停,事态缓解。当然本人航班上的最新奇事,还是前年卡塔尔航空商务舱内,夜航熟睡间钱包和信用卡从我头顶上行李架中遭窃,且航司拒绝内部调查。此事对我的世界观产生不小影响。
航班上也常有温暖的经历。某年坐瑞航飞苏黎世,去达沃斯参会。好像学雷锋,我帮了空姐一个小忙(细节忘了),降落前她专门送来一大瓶法国香槟致谢。念她美意,我只得负重前行,将佳酿带至达沃斯与友人共享。
坐航班万米高空,比在厚实大地上更能珍惜体恤生命,感恩此生有缘在地球上走一遭,祈愿众生安全。自1970年,全球大小空中事故已超过1.1万次,计有逾8.3万人遇难。当然就统计概率看,坐飞机仍是最安全的出行方式。生命无常,如一连串航班,或长或短,我们只是地球上的过客,单行航程,匆匆一路,经历的事或喜悦或难过或失望,珍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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